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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纺车

2019-02-27 14:24 作者:张青春 来源:开封网-开封日报

张青春  

我的家乡自古盛产棉花。我读小学的时候,家家户户仅凭不多的布票,扯不了多少洋布(方言,用机器纺织的平纹布),一家老少的穿戴全凭女人纺花织布。农闲时节,庭院里几只芦花鸡在墙角不住地点头觅食,黄狗摇着尾巴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随即又钻进草庵子里,女人在堂屋向阳处手摇纺车纺花,构成一幅优美的乡村风情画。

纺花,用的是纺车。花,方言,棉花。纺车,我们那地方俗称纺花车,是手摇纺线工具。常见的手摇纺车,锭子在左,绳轮、手柄在右,中间用绳弦传动,外观是由一个内低外高、向内倾斜的木框架组成。纺车头是一块青砖大小的梯形木头(俗称榔头),上面每隔一拃长,锯一个豁口,深约半寸,分别勒入一根麦粒粗细的铁丝,折挽成扣鼻,前豁口铁丝扣鼻小指头粗,后豁口铁丝扣鼻豌豆大。铁锭子是熟铁打制的,长约一尺,枣核形,中间粗似铅笔杆,越往两头越细,两头尖而不同,上端尖、圆、光滑,而下端留有右转螺旋形自然花纹,用于纺线时上劲。主动轮辐条是中间带圆孔的条状薄板,俗称翅翎,长约1米,共8片,轴两端各穿4片。用细长麻绳(用毛棉籽榷碎,搓成细而长的淡黄色棉经子亦可),来回交替把16根翅翎攀绕成圆网形。线绳固定的辐条张开若伞骨状。轴的两“肩”卡住轴两边的两组辐条,使其不能会合。线绳把两组辐条呈“之”字形相间绷紧,辐条略向内弯曲。“之”字形的线绳是轮的“辋”,辋上挂着传动绳,带动主动轮与铁锭子。纺车榔头正中开一个圆形榫眼,安插一根一庹长鸡蛋粗细的柳椽,连接纺车主动轮支架横撑的长方形榫眼,柳椽上面再压上两块青砖(条石亦可),纺车就可以纺花了。

我的祖母心灵手巧,纺、络、浆、染、经、织、裁、缝,无所不能。秋罢,除生产队里分一些棉花之外,她还到薅了棉柴的地里捡拾因受旱未绽开的棉桃儿,阴雨天在堂屋里剥去花苞,撕开僵瓣儿,用棒槌捶成絮状。遇赶集的日子,用架子车拉到轧花铺子。轧花不收费,只需把棉籽留下,带走棉絮(仍需弹一遍)即可。归来后在桌面上铺上洁白的棉絮,卷在茭草(一种高粱的俗称)莛子上,左手捏住一头,右手按住滚几下,抽出莛子,就成了一个个空心棉花剂子。祖母白天要参加生产队劳动,只有到了晚上,才有空闲在煤油灯下纺花。她盘腿端坐在蒲团(用秫秸叶编成的圆形扁平坐垫儿)上纺花,右手轻巧地摇动纺车把柄,纺车翅翎也随之转动,左手拇指与食指捏着卷好的棉花剂儿,初纺时需要扯出线头儿,蘸水粘在锭子上,然后直侧着身子慢慢扯到背后去,突然左手扬起,纺车倒旋,那根洁白的细丝,飞也似的绕到旋转的锭子上,仿佛春蚕吐丝,一直在吐,一直吐不完,还伴着纺车的三顿一响的吟唱:“嗡——嗡——嗡——嘤——”这“嗡——”是手摇纺车上劲的声音,“嘤——”是纺车倒旋的声音。我有时夜间醒来听到纺车单调的嗡嗡声,就眯眯瞪瞪地叫一句:“奶奶,您睡吧!”祖母说:“我再纺一会儿。”我又醒来的时候,祖母的纺车仍在嗡嗡作响。到了天明,随着一根根棉花剂子从祖母的指缝间失去,一段段棉线拉出,锭子上的棉线越缠越多,线穗子也越来越大了。祖母轻松地摘下铁锭子,小心地把线穗子取下来,轻轻地平放到跟前的柳编针线笸箩(俗称活筐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而又难以掩饰的微笑。她纺的棉线细而均匀,没有疙瘩,没有接头,纺出的线穗子大小一致,不脱,也不乱,一嘟噜一嘟噜串起来,好像清晨破土的白莹莹的粗壮的春笋,很好看。

纺花是祖母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纺车是她的嫁妆,当年跟着祖母的花轿一道迈进张家大门。她从少女时代就左手扯着棉絮,右手摇着纺车手柄,一直到油亮光滑的摇把儿,将圆形榫眼生生地磨下去一道深深的凹槽。两片轮叶已经断裂,用铁丝、细木条密密地绑扎。她那有点斑白的鬓发似乎是纺花粘上的棉絮,永远也拂不掉了。我的心里好一阵酸痛,觉得祖母为了子孙,实在是太劳累、太疲倦了,恨不得一下子长成彪形大汉报答她,给她减轻一点负担!

棉线纺出来,还要织布。祖母每天都能卸下一匹布。一匹布,二尺七寸宽,三丈六尺长。春天昼长的时候,她还能多织一些。后来她学会了织花布,将五颜六色的彩线一根根安在织布机上,经线多少、纬线多少、用哪种颜色,都要经过周密计算。但不管怎么复杂,都没有难倒过她。我家人口多、收入少,一家人的衣服,全是祖母纺织的土布裁成的。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时下,人们穿衣服买时装,总是选名牌,很难见到街上有人穿戴土布。看到这些日新月异的变化,我总忘不了祖母的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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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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