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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味开封:一个日本和尚的宋朝旅途

2019-10-28 07:17 作者:李开周 来源:开封网-汴梁晚报

日僧成寻入宋求法

公元 1072 年,十冬腊月,无风无雪,从东京汴梁去往山西五台山的官道上,有一群旅客边走边谈。

领头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大宋武官,名叫刘铎;另一个是日本和尚,法号成寻。

日本和尚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宋境内呢?那个叫刘铎的大宋武官为什么会跟日本和尚走在一起呢?

起因是这样的。

宋神宗在位的时候,日本佛教界仰慕大宋佛法昌盛,派成寻和尚当代表,让他带上几个弟子,漂洋过海前来取经。成寻先抵达浙江,去天台山上的几座大寺庙参访,然后又沿着京杭运河北上,抵达京城开封,向大相国寺、开宝寺、太平兴国寺的高僧请教佛法。

成寻在开封待了一段时间,听说五台山更是佛教圣地,就想去一趟山西。也不知道怎么的,宋神宗竟然听说了这个消息,吩咐有关部门好好招待这个远道而来的日本和尚,最好是派人陪他一块儿去山西。

皇帝发了话,有关部门当然要听从,当时的“三司”衙门(相当于财政部)马上给成寻开了一张证明,另一个中央机构“枢密院”(相当于国防部)又给成寻安排了几个负责护送的军官,带头的军官就是刘铎。

然后,成寻带着“财政部”的证明,在刘铎等军官的护送之下,一帆风顺地抵达了五台山。

在去五台山的路上,成寻完全不用操心食宿问题,因为刘铎替他安排得妥妥当当。每天晚上住宿,能住驿站就住驿站,能住旅店就住旅店。至于一日三餐,驿站和旅店里的饭菜都非常丰盛。

说到驿站,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在古代中国,中央政府为了对庞大的帝国进行有效统治,在全国各地设置了一整套四通八达的馆驿系统“。馆”是宾馆的馆,相当于国营招待所,用来给公务人员提供食宿,官员上任也好,钦差视察也好,晚上没地方住,就在馆里下榻“。驿”是驿站的驿,相当于国营邮局,但这些邮局并不承接私人通信,只负责传送公文和军事情报。

到了宋朝,馆驿系统进一步演化,驿站不再负责送信,只负责解决公务人员旅途中的食宿问题,传送公文的工作交给了各种“ 铺 ”,包括“ 步 递铺”“马递铺”和“急脚递铺”。这些“铺”其实都是国营邮局的小网点,分布非常密集,每个铺之间最多相隔十公里。其中步递铺的速度最慢,用来传送普通公文;急脚递铺的速度最快,用来传送紧急军情。当年岳飞跟金兵作战,被宋高宗用十二道金牌召回,那十二道金牌就相当于十二封加急电报,通过快马传输,一个铺一个铺地传下去,从京城一直传到前线。

宋朝的驿站也很密集,官道上平均每隔二十公里就有一个驿站,上任的官员和视察工作的钦差旅途劳累,走到哪个驿站,就在哪个驿站里下榻和就餐。

北宋和平时期,驿站一般归“财政部”管辖,朝廷官员到外地出差,可以去“财政部”领一张证明,每进一个驿站,就把证明拿出来,交给驿站负责人看一下,然后就可以开开心心地享用免 费 美食和免费住宿了。 这张证明叫做“ 驿券”“,券”是证券的券。刚才不是说吗?成寻动身去五台山之前“,财政部”给他开了一张证明,这张证明就是驿券,也就是在沿途每个驿站打尖和住宿的许可证。

成寻西行旅途的餐饮标准

官员品级不同,在驿站享受的餐饮标准也不同,级别越高,招待标准当然越高。这些标准都明明白白写在驿券上,驿站负责人会根据标准供应餐饮。成寻不是官员,只是一个外国和尚,但是大宋朝廷也在他的驿券上写明了餐饮标准:

日本国僧成寻等赴五台山烧香,每人各米三升、面一斤三两二分、油一两九钱八分、盐一两二分、醋三合(gě)、炭一斤一十二两(备注:宋朝一斤是十六两)、柴七斤。仰沿路州府县镇各驿供给。

斤是十六两)、柴七斤。仰沿路州府县镇各驿供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说,日本和尚成寻等人去五台山烧香,沿途各州各府各县各镇的驿站一定要好好招待。每人每顿饭的标准是三升米、一斤多面,油盐酱醋和做饭取暖的干柴木炭也都规定清楚了,请遵照标准执行。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成寻的餐饮标准里只有主食,没有蔬菜,更没有肉。为什么没有肉呢?这个很容易理解,因为他是和尚,和尚得吃素。可是为什么连蔬菜都没有呢?因为蔬菜已经包含在主食里面了,成寻可以让驿站的工作人员把吃不完的主食换成蔬菜。

每人每顿三升米,相当于两斤多。两斤多大米,再加上一斤多面,谁能吃得完?肯定吃不完。吃不完怎么办?可以换成菜,甚至还可以换成钱。

我必须再强调一下,宋朝是商品经济非常发达的社会,很多官方证明都货币化了,能在市场上自由交易。比如说国家发给食盐专卖商和茶叶专卖商的许可证,当时叫做“盐引”和“茶引”,能拿来抵押贷款,也可以直接变现,也就是卖成钱。驿券也是一样,你觉得驿站里的厨子手艺不高,想去民营的饭店和旅店里消费,没关系,把米面和油盐酱醋带走好了,也可以让驿站负责人将这些米面油盐酱醋折算成钱,该值五百就给你五百,该值一千就给你一千。

成寻有没有把驿券换成钱呢?没有。他觉得每个驿站里的饭菜都非常可口,每顿饭都那么丰盛,他和他的弟子都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感觉大宋百姓太好客了。唯独有一次,他们到达一个叫奉宁的地方,当地驿站里没有大米,只有小米,而成寻从来没吃过小米,有点儿食不下咽,把筷子一放,出去找饭馆去了。

但是,护送成寻去五台山的那位军官刘铎有点儿假公济私,背地里搞小动作,从驿券上发了一笔小财。

刘铎是怎么发财的呢?很简单,他向朝廷虚报了日程。比如说,一路上走了半个月,刘铎却按一个月报账。到了五台山,成寻根本没住驿站,连续六天都是五台山上的寺庙接待,刘铎偷偷跑到驿站里,把那六天的伙食折了现,揣进了自己腰包。

对于刘铎的小动作,成寻有些不满,认为触犯了佛经里不许偷盗的戒律,劝刘铎不要这样做。刘铎却说“:大和尚,你出家受戒,当然不能这样。我是俗家人,佛菩萨不会怪罪我的。”你瞧,这就是宋朝的基层官吏,他们觉得占公家的便宜天经地义,不占白不占。

成寻师徒在五台山上取经求法,收获很大,一直住到第二年春天,才返回开封,然后又沿运河南下,从浙江下海起航,心满意足地返回了日本。

故事讲完了,现在我们有必要探讨这样一个问题:日本和尚前来取经,完全属于民间交流,大宋朝廷为什么这样款待他呢?

至少有三条原因。

第一,成寻入宋取经,正是宋朝国力相对强盛的时期,朝廷有足够的实力招待各国来宾。

第二,当时宋朝正跟辽国对峙,辽国有军事实力,宋朝有经济实力,两个国家都想成为独一无二的中华帝国,都想把周边的小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辽国屡次三番威胁朝鲜半岛上的高丽王朝,想把高丽变成自己的小弟;而宋朝则尽力拉拢高丽,不让高丽以及其他小国变成辽国的附庸。为了实现这个政治目的,宋朝充分发挥自己的经济优势,款待各国的使臣、商人和僧人。宋朝款待成寻,等于是向日本传递一个信号:大宋很强,大宋很富,大宋很开放,大宋百姓很好客,你们难道不想跟大宋混吗?

第三,宋朝款待外宾,并不是一笔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从北宋初年一直到南宋灭亡,宋朝对海外各国一直都保持着开放姿态,远洋货船源源不断地进入宋朝港口,海外贸易的利润在宋朝财政收入当中占据的比重越来越大。特别是在南宋后期,如果没有远洋贸易,宋朝的财政早就垮了。

所以,我们千万不要盲目排外,向外国商旅表现出好客的一面,对我们这个国家没有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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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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