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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房契和地契(下)

2019-11-11 13:57 作者:李开周 来源:开封网-汴梁晚报

古人为何用产量代替面积

用产量或者播种数量代替面积,绝对不是中国人的独创,在中世纪欧洲也颇为流行。比如说,美国人现在还普遍使用的面积单位“英亩”,早先并不是一个面积单位,也不是一个精确的单位,它本义是指一个成年男子在一头耕牛的帮助下,一天之内可以耕作的地块大小。

由于土地质量有差异,有的好耕种,有的难耕种,所以英亩在不同区域的实际大小存在着天壤之别。在15世纪,爱尔兰的1英亩相当于6000多平方米,而英格兰的1英亩则有8000多平方米。

英格兰农民计量土地,还会用到一个更不精确的单位:海得(hide)。这个词的本义是家庭,后来演变成“养活一个普通家庭所需要的地块大小”。同样还是因为土地质量差异巨大,1海得的土地可能是十几英亩,也可能是几十英亩。

再后来,来自法国北部的诺曼人征服英格兰,又给“海得”下了一个全新的定义,1海得是指每年能够收入1镑金币的土地。那时候1磅金币非常值钱,能买20头牛。也就是说,如果一个英格兰农民名下的土地每年收入能换20头牛的话,那么人们就会说他拥有1海得土地。你看,这跟古代中国用粮食产量来计量土地的习惯有多相像。

从古代到近代,从中国到英国,当农民谈到心爱的土地,当农田在市场上不断转手,为什么普遍使用产量或者播种量来表示大小,而不用精确可靠的面积单位,例如平方尺、平方米、平方丈、分、亩、顷、公亩、公顷呢?

原因有三。

第一,对农民来说,土地的价值就是种植庄稼、收获粮食,所以一块地究竟有多大面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可以播种多少和产出多少。

第二,传统的面积单位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精确可靠。以亩为例,历朝历代的亩都不一样,同一朝代的亩也不一样,1亩肥田的实际面积可能只是1亩薄田的1/3或者1/4,这个咱们前面已经探讨过,对不对?

第三,在现代化的测量工具和数学工具被发明以前,丈量土地面积其实是一项很难的工作,别说普通农民没有能力准确量出那些大大小小的地块面积,就算是张衡和祖冲之那样的数学家亲自出面,也不一定量得出一块不规则农田的实际面积。是的,长方形、正方形、梯形、三角形以及圆形的地块,只要量出边长或者半径,再用简单的公式一套,就能把面积算出来。可是,现实生活中的农田并不一定是这些规则图形,边界很可能弯弯曲曲,地面很可能高低不齐,想算这些地块的面积,你必须用到微积分,古代中国怎么会有人懂得微积分呢?

南宋前期,有一个名叫汪大燮的官员让江南农民报告自家的土地面积,他先下去调查了一番,然后向上级汇报:“愚民不识弓步,不善度量,若田少而所供反多,须使之首复,乃可并行。”普通老百姓不认识丈量工具(弓步),不擅长计算面积,本来只有10亩地,可能会算成15亩,必须让他们多次丈量、反复修改,才有可能得到比较准确的数字。

实际上,普通百姓固然没有能力准确丈量面积,即便让官府来做,派出最聪明最有经验的差役去丈量,最终也只能得到一个不太准确的结果。南宋笔记《云麓漫钞》说过当时丈量土地的难处:

有名“腰鼓”者,中狭之谓也;有名“大股”者,中阔之谓也;有名三广者,三不等之谓也……此积步之法,见于田形之非方者。

有的地块中间窄两头宽,叫做“腰鼓”;有的地块中间宽两头窄,叫做“大股”;有的地块两头不一样长,中间也不一样长,叫做“三广”。像这样的不规则地块,只能用“积步”的方法来丈量。

古代土地难丈量

什么叫“积步”呢?就是分段分块去量,把不规则的大地块尽可能分割成比较规则的小地块,一小块一小块地累加起来,得到近似准确的总面积。

我们查历朝正史,《食货志》部分都有大量的农田面积数字。例如《宋史·食货志》:“兴修水利田,起熙宁三年至九年,府界及诸路凡一万七百九十三处,为田三十六万一千一百七十八顷有奇。”意思是说王安石变法时期兴修水利,新开发出361178顷水田。1顷等于100亩,361178顷即3611.78万亩。再比如《明史·食货志》:“二十六年核天下土田,总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顷。”明太祖洪武二十六年(公元1393年),朝廷核查天下农田,总共有850多万顷,也就是8.5亿多亩。如果古人不擅长丈量面积,这些面积数字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其实绝大部分都是农民自己报上去的。古代朝廷每隔几十年或者十几年,都可能重新核查一次全国耕地,核查的主要办法叫做“自实”——让农民自己核实,报给官府,官府再一级一级上报,最后由朝廷汇总出一个庞大的数字。

农民自报土地,会不会为了少交赋税而隐瞒面积呢?完全有这个可能。但是,朝廷也会祭出严厉的惩罚手段,对隐瞒土地的农民以及地方官府施以重罚,或抄家,或流放,或砍头,或降级。另外还有一个流传两千多年的惩罚措施,就是鼓励老百姓互相检举:假如你的邻居隐瞒了10亩地,你去衙门举报,衙门查明属实,会没收这10亩地,并将其中5亩分给你,或者抄没你邻居的家产,将一半家产分给你。

所以,我们在正史中读到的那些看起来庞大并精准的土地数字,并不是来自实地测量,而是农民在侥幸和恐惧双重心理压迫下自报的成果,与实际面积极有可能相差甚远。

但是,古代的售房合同却不一样,不仅要写房屋间数,还要写土地面积,完全不像那些农田交易合同,用年产粮食多少担、可插秧苗多少把、播种稻谷多少升等等信息来代替面积。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房屋依附于土地,买房的前提就是买地,土地的形状决定着房屋的格局,土地的面积决定着房屋的面积,一所房屋从建造到出售,底下的宅基始终是最关键的一环,假如不考虑宅基的位置、形状和面积,房屋岂不成了空中楼阁?

当然,农作物也依附于土地,但跟房屋不一样的是,农民种植庄稼,追求的只是产量,不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田块的位置、形状和大小上。打一个比方:撒哈拉沙漠里有一块上万亩的土地,地面平整,横平竖直,但是寸草不生;某个小山坡下有一块零点几亩的土地,歪歪斜斜,但是种出来的茶树枝叶繁茂,一年能产几百斤好茶。假如你是农民,你会选择哪块地?你不用回答,我猜都能猜到。

我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农地交易不写面积,除了因为丈量时有难度以外,还因为面积并不是最重要的考虑因素,产量才是。而房屋交易之所以必须写面积,是因为土地面积对房产交易最重要,所以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尽可能准确地把面积丈量出来。

另外还有一项重要原因:农田买卖主要发生在乡村熟人社会,买家和卖家通常是同一个村子的居民,对各自土地的产量都比较熟悉。即使不熟悉,根据多年来的种田经验,去实地踏勘一下土壤和水源,再用肉眼估量一下地块的大小,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基本上可以杜绝卖家在契约上虚报产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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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董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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