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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时期开封居民的住房

2020-07-22 14:14 作者:汴浚 来源:开封网-开封日报

古今中外,人类生活四件大事:衣、食、住、行。介绍北宋时期开封人衣、食、行的历史文化随笔,在《开封日报》名城开封专版已经陆续刊载,今日再续《北宋时期开封居民的住房》一篇,看看我们先人的住房条件和居住环境。依据是什么呢?除了相关的文献史料,主要还是开封的两大宝贵非物质文化遗产: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和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二者一个如今日的图片和纪录片,一个如图片说明和纪录片的解说词,直接、真实、生动,图文并茂,让人难以忘怀。

赵匡胤在公元960年建立大宋王朝之后,首先打破前朝实施已久的坊市分离的限制,城市功能大为改变,商业革命使城市格局焕然一新。过去传统封闭、定时、管制的体制摆脱了桎梏,被定为国都的东京开封,居民的住房成了社会经济的一个大问题。

如今在首都北京,老北京人家中如有一套一般的老住房,那就特别值钱。如果再是老四合院,再属好学区房,那就是个天大的宝贝,卖、租或被公家拆迁,都十分金贵。就是儿女多的主儿,钱也能分得过来。而外地人进京,就是在那儿工作,好不容易有了北京户口,一般人也买不起房,五环以外的小区楼房,价钱也以百万元计。因此租房就成了权宜之计,成了“北漂”者的重要选择。千年前的北宋东京开封,也是如此。为什么呢?同样的道理,开封是大宋的首都,来自四面八方的贤人学士、商贾老板、打工者、流浪者……皆汇集于此。

租房住和出租房。“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38岁时在东京开封官至知谏院兼判登闻鼓院,相当于现代的议院议长兼国家信访局局长之职,仍然在开封租房而居。他有首题为《答梅圣俞大雨见寄》的五言长诗:

“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

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出门愁浩渺,闭门恐为潴。

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虾蟆鸣灶下,老妇但郗歔……”

如欧阳修这样级别的官员在开封竟然需要租房住,在我们今天看来似乎不可思议,而且租的房子条件差,地点偏僻,房子破旧且低洼潮湿,一下大雨就会积水,出门上街都得蹚水,实在太简陋。据史料载,当过御使中丞的苏辙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朱德总司令曾称道苏轼、苏辙兄弟及其父苏洵三人,并写诗赞之:“一门三父子,都是大文豪。诗赋传千古,峨眉共比高。”苏辙御使中丞的官,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检察院检察长,大文豪在开封也一直租房居住。为祝贺友人乔迁新居,他曾作诗一首,题目是《李方叔新宅》。李方叔何许人也?李方叔乃三苏门下的六学士之一者李廌,字方叔,是苏辙常向学界推荐的文友。诗文如下:

我年七十无住宅,斤斧登登乱朝夕。

儿孙期我八十年,宅成可作十年客。

人寿八十知已难,从今未死且盘桓。

不如君家得众力,咄嗟便了三十间。

李君虽贫足图史,旋凿明窗安净几。

闭门但办作诗章,好事时来置樽俎。

我恨年来不出门,不见君家栋宇轩。

心安即是身安处,自揣头颅莫问人。

年已70岁的苏辙尚无可住之宅,再等10年就80岁了,那就更办不成自建住房的事情,真羡慕方叔盖了自家房闭门作诗章的快意。苏辙租房居住的无奈,让人联想到出租房的市场。据史料记载,北宋168年的历史中,自北宋房屋出租的市场以火爆为主,到了北宋末年,房地产越来越集中,地皮越来越少,地是天价,有钱也难买到中意的地。出现这样的情况,原因很简单:主要是北宋开封城里城郊都是京畿之地,商品经济十分发达,人口流动自由频繁,以盖造出租房为主的房地产业当然繁盛,地皮由然紧俏,地价自然水涨船高。已进入近代社会管理的北宋王朝,在开封实施了全面、成熟、有效的房地产管理政策。一是房地产性质、用途、等级、规格的定位。《宋史》卷一百五十四《舆服志》中记载:“臣庶室屋制度。宰相以下治事之所曰省、曰台、曰部、曰寺、曰监、曰院,在外监司、州郡曰衙……私居,执政、亲王曰府,余官曰宅,庶民曰家。诸道府公门得施戟,若私门则爵位穹显经恩赐者,许之。凡公宇,栋施瓦兽,门设梐枑。诸州正牙门及城门,并施鸱尾,不得施拒鹊。六品以上宅舍,许作‘鸟头门’。父祖宅舍有者,子孙许仍之。凡民庶家,不得施重栱、藻井及五色文采为饰,仍不得四铺飞檐。庶人舍屋,许五架,门一间两厦而已。”规定中所指的鸟头门是一种门第规格的标志,其门柱高大,两柱间有横梁,梁端伸出柱外,柱端有鸟头,横梁下为左阀右阅两扇大门。这样的高大之门只有六品以上官员才许拥有,民居是不准建造的。朝廷有此明确规定,就把各类建筑及市民住房的类别分得清清楚楚。二是北宋朝廷的限购政策。当局知道房子出租是条生财之道,是广大市民生活的基础条件,是社会安定和谐的基本条件,所以对房子的购售、租赁价格一直进行严格的控制,实行房产限购政策。这个政策非常具体,包括“三不准”:一不准中央官员和地方官吏购买政府出让的公房;二不准各级官员除正在居住的房子外,再在京师开封购买第二套住房;三不准各级官员在京师开封囤积房产。三是北宋开封有负责房地产管理的官方机构,称为店宅务,管理十分严格,职责非常到位。自赵匡胤始,北宋王朝针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关键问题,设立了诸多负责具体业务的主管部门,这些部门都称为务,如负责造船业的称为造船务。专门负责房地产业务的官方机构称为楼店务,后改称店宅务,它是一个政府在住房方面为民服务的办事机构,任务主要是为大小驻京官员提供“保障性廉租房”,为东京开封中低收入者提供基本住房帮助。前文为什么又列举了欧阳修、苏辙等人租房住的例子呢?这是社会问题的两个方面,并不矛盾。而且就欧阳修、苏辙来讲,他们各有各的问题,个性鲜明,皆非溜须拍马之人,或许他们已达到宁可自己受苦受难也不让组织照顾的崇高境界。古今多此君,并非笑谈中。

鉴于北宋时期开封房屋的自住率不高,店宅务始终注意控制市场上的房屋租赁价格。据清人徐松编选的三百六十六卷《宋会要辑稿》记载:宋真宗天禧元年,国都开封一间公租房每月的租金约500文。宋仁宗天圣三年,公租房租金下降到每月430文。如果不租房住自己购房,那可是天价。一户普通人的住房要价在每间1300贯,京师开封的豪宅价格要在数十万贯,折合如今的人民币5000万元以上,比如今北京的房价有过之而不及。当年东京开封一般市民的收入每月在3000文到9000文之间不等,每月四五百文的房租还是付得起的。总的来说,北宋王朝一直注意控制房地产市场的动向,保护市场的健康发展,坚持住房的功能是用来居住的,坚决反对炒房赚钱的行为,避免把上上下下都绑在房地产之上。据有关史料,北宋时期的开封,到宋仁宗天圣三年,全城公租房已达26100间,虽然尚属杯水车薪,但已经为数可观。此外店宅务还实行不少人性化的管理政策,譬如时常发布法令减免租金。宋真宗大中祥符五年正月,真宗赵恒下诏:因大雪造成严寒的原因,凡是租赁店宅务所属官屋者免房租3天,最多可免房租9天。譬如市民租住店宅务的公房,房租从签约生效的第六日起算,前五日免租金,作为给住户搬家收拾行李物件的时限。

为了表示对副国级以上高官的关怀,宋神宗赵顼于熙宁年间,在大宋皇城右掖门之前建造了一批官邸,专供宰相、参知政事(副宰相)、枢密使(主管军政的副宰相)、枢密副使、三司使(主管财政的副宰相)、三司副使、御史中丞(相当于议长)、知杂御史(相当于副议长)居住。此为政府官邸,任职时居住卸任后撤出,儿孙只能同住,不能继承,因此为公产而非私产。北宋时期的京城开封,人口最多时有150多万,官有官邸,民有民居,军有军营,商有商店,农有农屋,方方面面各得其所,也算应了杜甫的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在北宋时期的开封,还有一种典当住房的交易,典房人给房主人一笔典房款,在约定的时间内居住,到约定的期限后,房主再拿等额的典房款收回房子。这种交易的典房款数目较大,一般要远远超过房租钱。出现这样交易的原因,一方面是房主急用钱,不用去借贷;一方面是典房者手中有大钱,既解决了住房,又得个白住。关于北宋时期开封的典当生意,《东京梦华录》卷之五《民俗》一节中有记载,《清明上河图》中坊门里,闹市十字路口把角处一座房子挂着“解”字招牌,就是一家当铺。从唐代兴起的典当业,到北宋已经十分昌盛,京师开封更为发达集中。

在《清明上河图》中,张择端绘出了大量的房屋建筑:有茅屋、商店、民宅、官舍、酒楼等,沿画之中线有序排开,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让人将千余年前北宋时期开封形形色色的民居等建筑,尽收眼帘。

一是乡村民居。图的右端表现的是当时开封的近郊景色,绘有农家茅草屋近十处,开间不大,门窗偏小。与市坊建筑相比,城乡差别十分明显。一方面,房顶皆为茅草,不是盖瓦,墙体多系土打坯;另一方面,民居多是两间或三间为一座屋,空间布局与外部田园环境十分融合。

二是前店后寝。进入闹市区之后,建筑皆是瓦顶砖墙,一些沿街的民居开敞向外,成为摆放柜台销售商品的厅堂,用来接待顾客、洽谈生意。这就形成新的居住形式,即“前店后寝”。如图中赵太丞家,临街设门屋,前堂摆有柜台和接待的座椅,经营的商品似乎是酒和香丸等类。后面是赵家的院子,三面是廊屋,一面为云墙,墙前堆叠有假山种植有林木,颇有闹中取静的境界。

三是四合院落。北宋时期,开封城内商店和民居混合排列在街道两侧而形成以街巷为中心的城市空间。城市民居都是以瓦屋围成的合院,房子为梁架结构,大多是五架梁,屋顶多是悬山式,有少量的歇山式。官宅府第、富有商家,建造的比较讲究,都要盖造门楼,悬山单檐大门正对大街,门内有影壁,壁后是堂屋并两侧走廊,连接左右厢房。在《清明上河图》的左端,赵太丞家的左侧是一座典型的官宅四合院:大门楼,门前还有上马石,大门楼的位置和近代开封回合院的门楼相同,在右首而不在院落的中轴线上,院内似有两三进住房。这类四合院大小适宜,空间敞亮,布局封闭有序,不但能满足中国封建礼制的需求,还保障了住宅的私密性和生活环境的安宁。在赵太丞家对面是座小型的四合院,门楼只有起檐门顶,有门而无门房,院内住房形制也小,不像大户人家。

《东京梦华录》中,孟元老有多处笔墨描述当时东京开封的住房。整卷书中包含街巷名称、商品经营、住户介绍的就有50余条街巷。卷之二《宣德楼前省府宫宇》一节中写道:“御街一直南去,过州桥,两边皆民居。”看来这是北宋时期开封的一大居民区。卷之三《马行街铺席》一节中写道:“坊巷院落,纵横万数,莫知纪极。处处拥门,各有茶坊酒店,勾肆饮食。市井经纪之家,往往只于市店旋买饮食,不置家蔬。”这一节的描述就更生动而具体。一是这个居民区范围之大,“纵横万数”。二是生活方便,商店饭店几乎是昼夜都有营业者。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一个富人区,人们吃喝不愁,并常常都不在家做饭,“旋买饮食,不置家蔬”。住的房子肯定大都是豪宅大屋。那些贫穷的市民、小民怎么样呢?在《东京梦华录》卷之三《诸色杂卖》一节中,孟元老也有几笔交代:“亦有扑上物事者,谓之‘勘宅’。甚后街或闲空处团转盖屋,向背聚居,谓之‘院子’,皆小民居止。”看来北宋时期的东京开封,也并不是所有人的天堂,贫富差距很大,住房条件也是天壤之别。

北宋大学士陶榖,北宋初年曾在开封任户部尚书,著有两卷本《清异录》。陶大学士留有蜗居名言传世:“四邻局塞,半空架板。叠垛箱笼,分寝儿女。”这4句话16个字,字字珠玑,生动刻画了后周至北宋初年东京汴梁的住房紧张情况,让人联想到新中国成立前到新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上海里弄里多数住户屋子里,几代人同居,半空架板,分寝儿女的情形。在伊永文先生的《东京梦华录笺注》一书中,《幽兰居士东京梦华录卷之三大内前州桥东街巷》的《水柜街》笺注中讲述了当朝宰相丁谓建屋的故事:“丁谓,为宰相,将治第於冰柜街,患其卑下,既而於集禧观凿池,取弃土以实其基,遂高爽,又奏开保康门,而宅据要会矣。”宋真宗的宰相丁谓,这么大的官也愁自己的住房。他在《东京梦华录》卷之三《大内前州桥东街巷》一节记载的“以南太学东门,水柜街”(即冰柜街),买了一块状况很差的地皮,其地势低洼,经常积水,一直没有人过问,朝中同僚都不得其解。住房施工前,丁谓先命人在宅基地一侧空闲处开挖了一个大池子,将周围积水全部排入池中,而用挖出来的泥土将自己房子基础完全垫高。后来这一带成了东京开封一个繁华地区,地价、房价全都提高许多,看来丁大人要改行开发房地产也是一位高手。

总结北宋时期开封的住房,从城市发展的角度看有突出的三点:第一点是形成了中国城市坊市合一的近代城市格局,市民的住房有了前店后寝等有利于商业发展和生活便利的新形式。第二点是形成了以经济社会发展、市民生活为主体的街巷网络,仅《东京梦华录》中的前四卷就记载有名堂的街巷50多条,它们联起了千家万户的住房,像生命的根系供养着城市的成长。第三点是造就了我国城市传统四合院的住房模式,是中国历史上传统四合院的成熟版。北宋灭亡之后“开封的东京文明”,分别朝南北两个方向转移,一个是宋室南迁,向南转移到临安,即今日的杭州;一个是金兵得胜班师还朝,向北造就燕京,即今日的北京。从糖炒栗子到四合院,都是文明转移的内容,今人包括某些建筑专家,一说中国的传统四合院,都把北京四合院视为先河之作,其实开封四合院在先、北京四合院在后。

我国著名建筑大师梁思成在其专著《中国建筑史》一书中写道:“北宋政治经济文化之力量,集中于东京建设者百数十年。汴京宫室坊市繁复增盛之状,乃量代表北宋建筑发展之趋势。”大到北宋皇宫建筑,小到东京开封民居房屋建筑,无论是从营造法式的技术上讲,还是从历史文化遗产上讲,北宋东京开封都是一个划时代的标志,是中华文明的璀璨之星,展示宋文化的一部光彩鲜明、内容丰富的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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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董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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