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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宋都——李萼楼签赠许敬参《汴梁杂咏八首》诗稿承载的人文历史

2020-09-28 09:04 作者:刘海永 来源:开封网-汴梁晚报

庚子年夏夜,我躲进地下室的“故纸仓”,于万千故纸中与近代诸多人物对话。在一册油印本的《历代刻书场所志》的后面发现几页发黄的旧纸,显然,这几页与《历代刻书场所志》不是一本,《历代刻书场所志》是蓝色蜡纸刻印,后有1962年6月22日王拱璧先生的落款。这几页发黄的纸张是黑色的油墨,同样的手工刻字,3张16开大小的并排长卷,且是竖排、繁体,从右往左念。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清末有没有蜡纸刻印?待看了几行文字才判断是1946年的诗稿。诗稿名字是《汴梁杂咏八首并序》,署名是“洛阳李萼楼”。最后一页还有签赠的毛笔字“道元我兄郢政,弟李萼楼拜稿”,时间是4月4日。李萼楼是谁?为什么来到开封?道元是谁?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寻找李萼楼

从文本信息中发现人物的痕迹,这是我多年进行“文化考古”的经验。先从《汴梁杂咏八首并序》的序言开始查找作者的身份。

“汴地为梁宋旧都,数千年人文荟萃,班班古藻、炎炎雅翰,殆所谓地灵人杰者。好古之士每叹此邦胜迹难为枚举,故游履一到,寻古迹、访故宫,兴不由己。及至登吹台、上艮岳,徘徊荒烟蔓草间,并无一木一石可寄凭吊……据清旧邑志载,铁塔下掘土丈余始见其基。然则梁之为梁,早已无可访问矣,唯胜地不常,胜迹终不可没。民国三十五年春,省府复治,余役汴京,每当休暇,辄作漫游,感时抚事,爰赋《汴梁杂咏八首》并加说明,以示同好,俾访古时得以知其梗概云耳。”透过序言的蛛丝马迹,我们可以看到李萼楼是在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春天,跟随国民党河南省政府从豫西山区迁回到了开封。作为一名公务人员,同时作为一名文化人,他十分仰慕开封的名胜古迹,认为开封文化底蕴深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作为一名文人,他看到过去的好古之士经常感叹开封的胜迹不好寻找了,于是就利用休息的时候四处寻访历史遗迹,在寻访过程中很有感慨。抗战胜利之后的开封,虽然满目荒芜,却充满了历史遗迹。黄河多次决口水淹开封,黄沙掩埋的地下依然保存着开封人文历史的精髓。

诗稿初稿署名为“洛阳李萼楼”,那么一定能在洛阳的文献中找到线索。笔者通过查阅《洛阳共青团简史(1922~2002)》,在《豫西学联》一节中找到了有关他的记载。五四爱国运动的消息传到洛阳,一向富有爱国激情的洛阳青年学生积极响应,投身到了伟大的五四爱国运动中去。当时,在北京、天津、开封等地上学的豫西学生先后返洛,广泛宣传反对帝国主义的霸权主义和北洋军阀的卖国行径,卖国政府对学生的残酷镇压立即激起了洛阳青年学生的义愤,他们纷纷声援被镇压的学生。1919年5月26日,洛阳第四师范、洛阳八中等学校学生上街游行,高呼“反对二十一条”“抵制日货”“打倒卖国贼”等口号,并组织宣传队在街头演讲、张贴标语,还从各商店查处日货当众烧毁。1919年6月25日,学生们发起成立了“豫西学生联合会”。发起人是49名家居洛阳的学生,张雪波、李萼楼、张玉花等22人为豫西学联委员。李萼楼首次“浮出水面”。

李萼楼早年曾经做过私塾先生,是当代著名作家姚雪垠的启蒙老师。姚雪垠8岁时其父亲开始教他读书,9岁时读私塾,10岁时转到了一个叫李萼楼的先生办的私塾里就读。这个私塾在邓县北城的一条街上,离姚雪垠的家很近。李萼楼在洛阳毕业后最早是在邓县的城门楼谋了个差事,经济拮据,经常吃不饱饭,后来开办私塾,依然吃不饱饭。姚雪垠和他的同学发现先生经常外出,原来李先生是到城东寻找充饥的饼,这种饼是芝麻榨油后挤压成的,好年景时都用来做肥料或者饲料。姚雪垠和他的同学意外发现李先生的床下储存了不少这样的饼。于是孩子们就调皮地给李先生起了一个绰号“李饿篓”。多年之后李萼楼已经闻名中原,在《七夕书感六首》中李萼楼回忆起当年的潦倒还感慨道:“应世不甘媚妩工,舌耕糊口自非穷。”姚雪垠一生都对这个启蒙老师很感激,正是通过李萼楼先生的教学,他才从小就打好了文言文写作的基础。

原来李萼楼先生是洛阳人,曾是姚雪垠的启蒙老师,抗战胜利之后回到开封当教师,他在《七夕书感六首》中写出了“舌耕糊口自非穷”的诗句。

李萼楼的“朋友圈”

说起李萼楼的“朋友圈”,我们先从一幅画说起,河南大学教授段凌辰的长子段佩简一直收藏着一幅《高士还书图》,因为日军侵占开封,河南大学师生迁移。普通市民陈中灏在开封旧书摊上买到一部精美的《昭明文选》,翻阅时看到该书扉页题字和印章,猜想一定是著名学者的珍藏之书,因战乱辗转到了市场上,于是就保存了下来。抗战胜利后,有一天文友杨子固来访。杨子固是杞县人,当时任教河南大学,识得《昭明文选》的朱批点评乃段凌辰教授之手迹。陈中灏当即决定派家人将珍藏多年的《昭明文选》归还失主,并随函附诗《呈凌辰段先生并乞教正》。段凌辰感激之余,写下《酬陈中灏先生并序》相赠。段凌辰的得意门生于安澜遵照师命,以工楷誊抄恩师诗序,并请魏紫熙画了一幅《高士还书图》。牛庸懋、蒋镜湖、杨子固、宋景昌、李萼楼、许子猷、许敬参等诸多师友相继会于段府,赞此盛事,吟诗作词。《河南教育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2期刊发的论文《〈还书图〉发现前后》,里面有关于李萼楼身份的记录。该文记录:“著名作家姚雪垠的启蒙老师、时任河南大学教授的李萼楼也献上了一首格调工稳的七律,言简意赅,极为贴切。”“湘帙缥囊卷色黄,雅怀高义吐光芒。毋生版镂存忠恕,合浦珠还赖宝藏。佳话当传名不朽,芸编应与事俱香。斯文一气重知己,漫笑卢仝是癖王。”许敬参曾师从段凌辰多年,毕业后供职于河南省博物馆,曾数次参加殷墟考古发掘,并与段凌辰一同主持处理过轰动一时的汲县盗墓案件。二人既有师徒之谊,又有故交之情。于是他就写了一首五言律诗:“欣披还书图,更读还书诗。高贤世罕有,而今两观之。嗟余遭离乱,缥缃委尘缁。安得逢割爱,重馈高人仪。”

1946年立秋这天,郭芳五宴请李萼楼,席间商谈国学,李萼楼写下了“休说死灰不复燃,文能载道岂无传”“扶轮大雅咏幽韵,宛似少陵求诗篇”。(《步郭芳五立秋日招饮兼商国学元韵二首》)郭芳五乃清末举人,博学,善诗文,为当时豫西著名士绅之一。他和李萼楼是老乡。

《汴梁杂咏八首》初稿

在《汴梁杂咏八首》初稿末尾,李萼楼题写了赠言“道元我兄郢政,弟李萼楼拜稿”,时间是4月4日,也就是1946年的4月4日。“道元”是谁呢?笔者在《河南省志》第53卷中发现了他。“许敬参,号道元,开封人。工甲骨,笔法严整,如铁画沙。”这下子基本理清了事情的脉络。一份签赠诗稿引出了一段消散的文坛雅事。河南大学教授李萼楼从历史的烟云中走过来,从洛阳到开封,两大古都的交会,碰撞出优美动人的诗篇。一个国学大儒暗恋汴梁故事,寻访胜迹、睹物思绪万千,呈现出抗战胜利后的开封风物和故国神思。

附录:《汴梁杂咏八首》

吹台

寻幽重上古吹台,断塔崚嶒入眼来。

豪气飞扬思李杜,篇章络绎忆邹枚。

客愁乡梦人千里,地老天荒酒一杯。

望远升高无限意,悲歌翻觉壮心摧。

夷门

山陟夷门思慨然,淹留一望忆前贤。

报恩刎颈古今少,救赵窃符宇宙传。

朱亥桥荒云映涧,侯嬴墓断草含烟。

伤心如过西州路,醉觉羊昙泪满笺。

宋故宫

为寻古迹助诗情,宫阙无存暝色横。

花石空传夸艮岳,乘舆难免赴青城。

徒伤木黍满荒野,但听楸梧送晚声。

回首不堪人事异,淡烟寒草与春争。

相国寺

忉利宫中别有天,尊严妙相法无边。

善根栽植心如树,烦障涤除界是莲。

精宇闭时僧入定,暮钟起处日沈烟。

祇园行遍悟三味,半偈心持空万缘。

龙亭

龙亭湖畔味何殊,宣德高楼忆宋都。

波底画桡清且远,岸边游客笑相呼。

只怜功业成虚蜃,但觉光阴似过驹。

此地生涯堪供乐,勿须驰志向伊吾。

鼓楼

百尺危楼四望通,卷风瞑目气何雄。

梁园胜迹春余梦,宋代繁华事总空。

聊藉缥缃吟邺架,莫将名利问天公。

登临不尽沧桑感,独倚阑干意未穷。

矾楼

记得生平风雅场,矾楼昔日乐无疆。

半空灯火清辉远,一簇笙篌逸响长。

醉墨韵成诗百首,艳歌令罚酒千斛。

星移物换繁荣改,胜地从来本不常。

铁塔

崒嵂浮图接斗牛,玉峰清气几春秋。

星灯光照三千界,风铎声闻八百州。

梯似锡飞疑近鹤,人如杯渡不惊鸥。

何时谢却尘埃事,绝顶高攀作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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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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