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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味开封:秦桧的青鱼

2020-10-12 13:41 作者:李开周 来源:开封网-汴梁晚报

作者:李开周

话说宋高宗跟金国达成和议之后,杀掉了岳飞,收回了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等大将的兵权,从金国人手里要回了亲爹宋徽宗的灵柩,在绍兴安葬,并且还把亲妈韦太后也从金国迎接回来。

宋高宗论功行赏,认为这些都是秦桧的功劳,于是对秦桧加官晋爵,除了让秦桧当领班宰相,还加封他“太师”,又赐给他“秦国公”和“魏国公”这两个公爵头衔。

秦桧受到宋高宗的宠信,每天上朝帮助宋高宗处理军国大事。他的妻子王氏也经常出入后宫,陪着宋高宗的亲妈韦太后聊家常。

韦太后在金国当过多年俘虏,秦桧的妻子王氏早年也被金兵俘虏过,两个人有相同的经历,所以有共同语言,能聊的话题特别多。聊着聊着,到饭点儿了,韦太后会让王氏留下来,陪自己用膳。

下面故事来了。

说的是有一天,韦太后又让王氏陪膳,膳食单子上有一道菜:红烧子鱼。

韦太后指着那道菜,对王氏说:“近日子鱼大者绝少。”她的意思是说,子鱼虽好,个头太小,近来宫里吃不到大个的子鱼,好遗憾。

王氏回道:“妾家有之,当以百尾进。”太后您别担心,宫里没有大子鱼,我们家多的是,明天我给您老人家送一百条过来。

听王氏这么说,韦太后又开心又不爽。开心的是,王氏能送自己那么多,以后就不愁没有大子鱼吃了;不爽的是,宫里没有的好东西,秦桧家里竟然有,不但有,而且还挺多,一下子就能拿出一百条。好家伙,这秦桧比皇帝还阔气啊!

韦太后没有把不爽的意思流露出来,她夸王氏忠心懂事,家里有好吃的,能想到自己这个老太后。

陪老太后用完膳,王氏出了宫,兴冲冲地回到家,对秦桧说:“相公,你赶紧准备一百条子鱼,专挑大个儿的,小于五斤的不要。”

秦桧很诧异:“你要那么多子鱼干吗?”

王氏说:“今天陪太后用膳,太后说宫里缺少大子鱼,我跟她说好了,明天给她送一百条。”

秦桧脸都气黄了:“你傻啊你,怎么能说咱家的子鱼比宫里的还大呢?宫里没有的珍馐美味,咱们家倒有,敢情咱们盖过了皇上,这事儿万一让皇上知道,肯定会怀疑我贪污腐败、揽权欺君。你这不是给我招祸吗?”

王氏慌了神:“这可怎么办?我已经把话撂出去了,明天必须得给太后送一百条大子鱼啊,不然太后会生气的!”

秦桧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最后想出一条妙计—他让人去外面买来一百条大青鱼,次日让王氏送进了宫里。

王氏按照秦桧的教导,对韦太后说:“太后您看,这些子鱼是不是比宫里的子鱼大一些?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否中意?”

韦太后吃过见过,当然知道那不是子鱼,她指着王氏哈哈大笑:“你说你们家有很多大子鱼,我压根儿不信,原来你说的子鱼,就是这些青鱼啊!”

王氏叩头谢罪,连说自己没见过世面,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韦太后说的子鱼,是孩子的子,这种鱼到底是什么鱼呢?

据我考证,很可能是乌鱼,又叫乌鳢。乌鳢是一种凶猛的淡水肉食鱼类,通体乌黑,有黄色斑纹,肉质肥嫩,适合红烧。这种鱼的鱼卵,可以加工成珍贵的乌鱼子。

宋朝文献《廛史》记载:“闽中鲜食最珍者,所谓子鱼者也,长七八寸,阔二三寸,剖之,子满腹,冬月正其佳时。”福建最珍贵的水产珍馐,就是子鱼,一般能长到七八寸长、两三寸宽。冬天捕捞上来,剖开鱼腹,一肚子鱼子,老美味了。

根据这条记载,我们可以得知,子鱼,也就是乌鱼,很美味,也很珍贵,所以宋高宗的亲妈韦太后才会说,连宫里都缺少大个的子鱼。当秦桧的妻子王氏用一百条大青鱼来冒充大子鱼的时候,韦太后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不是名贵的子鱼,只是普通的青鱼。然后老太后就放心了,向宋高宗讲了这件事,最后还评价道:“我道这婆子村,果然!”我就说秦桧的老婆是个乡巴佬吧,她果然是乡巴佬,连子鱼都没见过,错把青鱼当成子鱼。

宋高宗呢?对秦桧当然也就更放心、更宠信了——谁说秦桧贪污腐败?谁说大臣们只知有秦桧、不知有皇上?如果秦桧真有那么腐败和揽权,他老婆怎么会连子鱼都没见过呢?

上述故事出自南宋文人罗大经的著作《鹤林玉露》。其实南宋还有一个名叫叶绍翁的文人,在他的著作《四朝闻见录》里也讲了这个故事,故事细节有一些不同。

根据叶绍翁的讲述,宫里缺少的不是子鱼,而是一种名叫“淮青鱼”的鱼。在秦桧妻子王氏面前感叹宫里没有大个淮青鱼的那个人,不是宋高宗的亲妈韦太后,而是宋高宗的老婆吴皇后。

在叶绍翁的故事版本中,吴皇后一边请王氏用膳,一边问王氏:“曾食此否?”你吃过这种鱼吗?

王氏回道:“食此已久。又鱼视此更大且多,容臣妾翌日供进。”不就是淮青鱼吗?臣妾不但吃过,而且早就吃过;不但早就吃过,而且臣妾吃的淮青鱼比这个更大。皇后娘娘您放心,臣妾明天给您送一批。

王氏回到家,跟秦桧讲这件事,秦桧大怒,先把王氏骂了一个狗血淋头,然后去市面上买了几十条用酒糟腌过的鲩鱼。

第二天,吴皇后见到王氏送来的鲩鱼,笑道:“我便道是无许多青鱼,夫人误耳。”我就说嘛,连宫里都缺的淮青鱼,你们家怎么会有呢?你这是错把鲩鱼当成淮青鱼了啊!

一个故事,两个版本,哪个版本更接近史实呢?很惭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两个版本的重点都一样,都是在说秦桧非常狡诈,非常了解帝王的心思,非常善于在皇帝面前伪装自己,把任何一个可能会让皇帝产生猜忌的细节都掩藏起来,当宰相当得滴水不漏。

叶绍翁《四朝闻见录》里还有一个故事,说有一天,秦桧的儿子秦熺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麻布衣服,被秦桧瞧见了。

秦桧说:“去,把你这件衣服换掉。”

秦熺不解:“敢问父亲大人,这件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秦桧瞪了他一眼:“你觉得你穿这样颜色的衣服合适吗?”

秦熺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您是说臣子不能穿黄颜色的衣服,可这身衣服的黄颜色很浅,料子又是廉价的麻布,现在连贩夫走卒都能穿,一点儿也不犯忌讳。”

秦桧叹了口气:“唉,你真是不懂事的败家玩意儿!贩夫走卒敢穿淡黄麻布,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政敌,没有人会去找他们的茬儿;为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刻都要小心谨慎,既不能让皇上猜疑,又不能给政敌留下一丝一毫的把柄。你把这样的衣服穿出去,万一被皇上看见怎么办?万一被御史看见怎么办?万一给咱们秦家招来灾祸怎么办?”

秦熺这回真的懂了,赶紧把那件黄麻布的衣服脱下来,烧成灰烬,从此再也不穿黄颜色的衣服。

叶绍翁讲完这个故事,给了秦桧一个简明扼要的评价:“秦桧权倾天下,然颇谨小嫌,故思陵眷之。”思陵是南宋中后期人们对宋高宗的敬称。叶绍翁的意思是说,秦桧权倾天下,但是小心谨慎,从来不犯宋高宗的忌讳,所以一直被宋高宗宠信。

秦桧是大奸臣,残害忠良,欺压百姓,他将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不得翻身。但是,他对人性的洞察和对细节的把握却可以供我们借鉴和参考。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能像秦桧那样体察人心,能像他那样注重细节,那么不管做什么工作,都会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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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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