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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味开封:苏东坡的门生秦少游

2020-11-16 08:31 作者:李开周 来源:开封网-汴梁晚报

最近几百年来,流传这样一个传说:苏东坡的妹妹苏小妹,嫁给了青年才子秦少游。

实际上呢?苏东坡并没有妹妹,秦少游娶的妻子也不姓苏。

秦观,字少游,又字太虚,他是宋朝婉约派词人的代表,中年拜在苏东坡门下,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并称“苏门四学士”。在苏东坡的弟子当中,秦少游的地位相当于孔子门下的颜回。孔子最欣赏颜回,苏东坡则最欣赏秦少游,夸秦少游是“今之词手”,意思是最会填词的行家里手。

秦少游填词,确实出类拔萃。“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情词传唱千古,出自秦少游的名作《鹊桥仙·纤云弄巧》。“任是无情也动人”,这句描写美人的词曾被曹雪芹借用,出自秦少游另一首名作《南乡子·妙手写徽真》。秦少游还有一首《千秋岁·水边沙外》,前半阕写景:“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这首词在宋朝非常流行,以至于南宋大诗人陆游做官以后,根据“花影乱,莺声碎”这6个字,与上司范成大联手建了一座“莺花亭”。陆游还为莺花亭题诗:“沙外春风柳十围,绿荫依旧语黄鹂。故应留与行人恨,不见秦郎半醉时。”诗中“秦郎”正是秦少游。

跟苏东坡的词相比,秦少游的词不够大气,但行文流畅,浑然天成,气韵饱满,音律规整。宋朝人填词,除了讲究平仄,还讲究字音清浊,否则唱出来不好听。秦少游是音乐天才,他的词在音律上完美无瑕,最适合演唱。而苏东坡的词在音律上就差很多,所以受到李清照的诟病(参见李清照《词论》)。

刚才说过,苏东坡最欣赏秦少游。秦少游病逝时,苏东坡痛哭不止:“哀哉,痛哉,世岂复有斯人乎?”(苏轼《与李之仪》)这种哀痛就像孔子哭颜回:“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最优秀的学生撒手人寰,老师伤心欲绝,仿佛天要塌了一般。

苏东坡爱惜秦少游,爱惜的是才华,如果说到生活作风,秦少游恐怕就不值得爱惜了。秦少游生活作风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好色。秦少游属于好色而不检点那种。他19岁娶妻,妻子姓徐,名叫徐文美,是一个小官的女儿,家教很好,颇有文采。娶妻之后不久,他就去扬州和湖州一带游逛,跟青楼女子打得火热,甚至还勾搭朋友的小妾和侍女。有一次,他在扬州某退休官员家里做客,酒席上与歌姬眉目传情,趁着主人进内室更衣的工夫,竟与那歌姬“有仓卒之欢”(罗烨《醉翁谈录》)。他进京考进士,不用功温习,把时间和钱财都花在风月场所。他与黄庭坚的岳父孙觉是老相识,曾经寄诗给孙觉:“平康何处是?十里带垂杨。”意思是打听哪里有妓院。孙觉骂道:“这小子又贱相发也!”(王直方《直方诗话》)这小子又开始犯贱了啊!

秦少游是官宦子弟,祖父当过县令,叔父当过“副省长(转运使)”,父亲当过太学生,但还没入仕途就病逝了。因为父亲早丧,没给他留下什么遗产,所以秦少游只能在祖父和叔父接济下过着相对贫寒的生活。他童年在祖父衙门里玩耍,少年在叔父衙门里读书,到了成婚以后,只能回高邮老家居住。在高邮,妻子养蚕,他种了几亩庄稼,却又吃不了耕种之苦,一得空就跑出去跟朋友鬼混。

24岁那年,秦少游结识黄庭坚的岳父孙觉,当时孙觉是赋闲在家的官员;28岁那年,秦少游又结识黄庭坚的舅父李常,当时李常已经当了京官。孙觉和李常都是苏东坡的好友,通过孙觉和李常,秦少游读到苏东坡的作品,然后他就将苏东坡当成偶像,努力模仿苏东坡的文风与笔法,梦想成为苏东坡那样的文坛大腕。到了30岁,他才想起自己还有养家糊口的责任,于是进京考进士,想通过做官来养活母亲、妻子和儿女。但他只擅长填词,并不会作策论,结果落榜了。落榜以后,他让叔父牵线搭桥,去越州(今绍兴)做了幕僚,帮越州知州程师孟写诗填词、草拟公文。在此期间,他又看中程师孟的歌姬,久久不能忘情。

做幕僚终究不是正途,34岁那年,秦少游再次进京考进士,结果再次落榜。他灰心丧气回高邮务农,抽空还写了一本养蚕指南——两次赶考途中,他都在山东逗留过,见过山东农民养蚕,感觉方法新奇,可以写下来给江南蚕农做参考。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他的细心,也说明他有野心,即使是当农民,他也要当一个著书立说的农民。

秦少游会满足于当农民吗?当然不会。大约一年以后,他把主要的农活交给妻子,自己去各地“拜码头”,仿佛盛唐诗人漫游那样,四处结交名人大腕,以便得到强者的举荐。他拜见过李清照的外祖父王珪,当时王珪在当宰相。他还拜见过欧阳修的好友吕公著,当时吕公著主政扬州。但他拜见最多的,还是苏东坡和苏辙哥俩。苏东坡爱他的才华,苏辙夸他是“谪仙人”,两兄弟都非常热心地向朝中大佬举荐他。

37岁那年,秦少游第三次考进士,终于得中,被派到地方当小官。三年任满,回京等候新的任命,苏东坡举荐他参加制科考试。当时制科考试就像现在的中央机关公务员遴选考试,如果通过,就能做京官。但是秦少游没有通过,又被派到地方当小官。42岁那年,苏东坡再次举荐他参加制科考试,这回通过了,得以在开封工作。俸禄高了,衣食饱暖,秦少游饱暖思淫欲,娶了小妾,并且流连花柳巷。他还结识了京中名妓李师师,专门为李师师创作了几首词。

秦少游有才,又有苏东坡扶持,本来可以青云直上,但他风流好色的名头太响了,每次要提拔的时候,都有御史说怪话,所以一直是八品小京官。后来苏东坡担任礼部尚书,把他和黄庭坚、晁补之、张耒都推荐到国史院,一起整理编订已故皇帝宋神宗的实录,此时他才从八品升为七品。

宋神宗搞过变法,变法期间打击过保守派。宋神宗死后,宋哲宗即位,神宗之母高太后执掌实权,老太后思想保守,将保守派请回朝廷,又开始打击变法派。苏东坡属于保守派,秦少游作为苏门弟子,也属于保守派,对当年的变法大臣例如王安石、吕惠卿等人心怀不满。他们将不满表现在行动上,竟然篡改史料,将宋神宗实录里不利于保守派的证据大量删改,又私自增加一批对变法派不利的“证据”。这下触犯了朝廷大忌,不久宋哲宗亲政,以“篡改实录”为罪证,将苏东坡及其弟子一网打尽,统统赶出开封,或下放,或流放。秦少游是苏东坡的爱徒,肯定不能幸免,他先被罢官,再被流放,长期辗转于湖南与广东,直到52岁死于流放途中。

秦少游词才不亚于苏东坡,从才华上讲,他完全不用苏东坡扶持,自己就能成名成家;从仕途上讲,如果没有苏东坡多次举荐,秦少游可能连进士都考不上(宋朝科举仍然残留唐朝“行卷”之遗风,得到举荐的考生更容易得中),就算中了进士,也未必当得上京官。可是反过来说,正是因为苏东坡举荐,秦少游才参与编修神宗实录,进而篡改实录,进而被揪住小辫子,进而师徒几人被“一勺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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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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